"毒"行天下，最让我焦虑的不是实验室里的毒性，而是人心里的毒性

编者按：

把书教好、把课备好、把每一个学生的好奇心守护好......一线的科技教育工作者，日复一日在与孩子打交道，把前沿的知识变成可触摸的实验，把抽象的科学精神种进年轻的心田。

协会微信公众号开设“科创躬行者”专栏，记录他们的思考与实践：一堂好课怎么上？一个学生的兴趣怎么点燃？一份育人的初心如何坚守？期待这些一线的声音，被更多人看见，也激励更多同行者。

引言

从读博士到现在，有两件事一直让我头疼。

一是向别人解释我的专业：我总是要努力让他们不要联想到《水浒传》里潘金莲毒害武大郎的那段经典桥段。

二是做实验时的内心矛盾：做不出毒性，发不了文章，焦虑；做出毒性，又忍不住替地球和人类担心……

影视剧《水浒传》中潘金莲毒害武大郎的经典桥段

作为一名生态毒理学研究者，我每天都在与“毒”打交道，但我的目标，不是为了制造毒，而是为了识别、理解、防范它们对生态环境的潜在威胁。

01.生态毒理学：一门为地球“把脉”的科学

人类从神农尝百草开始，就在与有毒物质打交道。传统毒理学主要关注这些物质对人体的直接伤害。而生态毒理学，研究的是人类活动产生的化学物质——比如农药、塑化剂、重金属对环境中动物（包括人类）、植物、微生物的毒性影响。

我的博士研究，聚焦于有机磷农药对中国农田生态系统中两栖类动物的毒性影响。生态毒理学并不古老。1963年，美国学者瑞秋·卡森的《寂静的春天》揭示了DDT（双对氯苯基三氯乙烷，一种化学合成的杀虫剂）可以通过食物链累积，导致白头海雕数量锐减。这本书唤醒了全球对环境污染的关注，也孕育了生态毒理学。

瑞秋•卡森与《寂静的春天》

02.“毒”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

因为受到影视和文学作品的影响，很多人对毒的理解比较简单，认为有毒的东西，一定会让人在短时间内难受、痛不欲生，甚至置人于死地。这是急性毒性，主要体现在一些剧毒物质，比如宫斗剧中最常见的砒霜（三氧化二砷）。但环境中的很多有害物质，它们对于生物的毒性影响并不是直接、快速的，我们称之为慢性毒性。这类毒性的可怕之处在于低剂量长期累积，损害往往滞后显现。例如短时间处于PM2.5超标的大气环境中，你可能并不难受，但是如果一个冬天都经历这样的天气，呼吸系统就受不了。而我们生态毒理学，主要关注环境污染物对于生物的慢性毒性。因为它们不容易被发觉，而一旦长期暴露在这种环境下，对生物和整个生态系统产生的影响却是可怕、甚至不可逆转的。

很多人想象科研是“灵光一现”的瞬间，但我的日常更多是：清晨背着采样器走进山林，傍晚灰头土脸地回到实验室，然后面对永远测不完的样品、做不完的实验。

野外采样和调查的日常

测不完的样品和做不完的实验

传统毒理学有句名言：“只要剂量足，吃啥都是毒。”但生态毒理学面对的情况更复杂——有些物质在高浓度时并无毒性，在极低浓度下反而会干扰内分泌系统，导致发育迟缓、畸形甚至癌变。纳米银颗粒、双酚A等都属于这类“内分泌干扰物”。

这意味着我们的工作像是在大海里捞针。极低浓度的毒性难以察觉，防不胜防。很多时候，连续几个月实验都没有理想结果，焦虑、自我怀疑会反复出现。

但科研就是这样——不是每次努力都有回报，但不努力就一定没有答案。

微量有机磷农药残留导致中国林蛙卵的孵化出现大量畸形

03.科普，比发论文更重要的事

说实话，作为科研人员，发论文是硬指标。但研究生态毒理学时间久了，我越来越觉得：论文发表只是第一步，真正重要的是让更多人了解环境风险、行动起来。这也是为什么，我投入大量精力做科普。

我最喜欢做的就是组织夏令营，带着孩子们走进秦岭深处的大自然，教他们认识身边的动植物，了解生态系统是如何运转的。我告诉他们：保护环境不是遥不可及的事，从减少使用一次性塑料、不乱扔废旧电池开始，每个人都可以是生态守护者。

还记得在一次科普活动中，一位小朋友拉着我的手说：“叔叔，我以后也想当科学家，保护小青蛙”。那一刻的成就感，远比发论文要大得多。

这并不是说科研不重要，而是我渐渐明白：科研成果需要被看见、被理解、被传承。培养下一代的科学素养和环保意识，同样是这份事业的组成部分。

李勃在科普活动中带领孩子们认识动植物

科创躬行者：李勃

中国青少年科技教育工作者协会科普研学专业委员会委员

生态毒理学博士，科普作家

1981年生，生态毒理学博士，科普作家，现为陕西省生物农业研究所副所长。2022年获“典赞•科普中国”年度科研科普人物提名奖，2023年被评为全国高校科学营十周年先进科技工作者，2024年被评为全国科学普及先进工作者。